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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证教研的理与路:本质内涵、价值机理与实践进路
发布时间:2026-08-22   点击:   来源:原创   录入者:赵娟

  一、本质内涵:循证教研的专业实践逻辑

  循证教研的核心要义不仅在于运用证据回应现实问题,更在于通过专业实践不断生成证据与确立证据,从而推动教研活动形成可积累、可反思、可改进的知识基础。因此,需从教研对象、教研机制与教研旨归的整体重构中把握循证教研的本质内涵。

  1. 以教学问题为教研对象

  循证教研首先是一种问题导向的教研实践。传统教研之所以常常成效有限,一个核心症结在于教学问题本身往往尚未被恰当识别,教研活动便已过早转入经验性判断与策略性回应。面对同一教学现象,不同的问题归因往往会导向不同的改进路径:如若将其理解为学生基础不足,可能会诉诸补偿性教学;若将其理解为教学目标与任务设计不当,则需要调整课堂组织与教学支持方式。因此,教学问题的界定构成循证教研的起点,它规定着证据收集的方向、分析解释的框架以及改进方案的生成逻辑。在此意义上,循证教研中的证据并非脱离问题情境而被任意调用的客观材料,或是先验存在而待提取的现成答案,而是围绕特定教学问题被筛选、组织、解释并赋予意义的专业资源。证据的价值不仅取决于其自身的科学性与严谨性,更在于其能否适用于具体问题情境,为教学症结的识别、解释与回应提供支撑。如果问题本身界定模糊、定位失准,那么证据的收集、分析与使用便也失去方向,导致循证教研滑向“为了循证而循证”的形式化操作。

  因此,循证教研强调通过证据介入与集体审议,将教师日常实践中模糊、零散、直觉化的感性觉察,逐步转化为可分析、可研讨、可改进的专业问题。教学问题承载着教研共同体成员在教学改进中的共同关切。这种共同关切是在课堂观察、学习反馈、学生作业、测评结果及相关研究成果等数据与证据的持续介入下,经由教师对教学现象的反复比照、对学生学习表现的细致追踪、对可能成因的集体研判,逐步从表层症状中辨识出关键矛盾,进而被澄清为具有研究和实践价值的探究焦点,最终完成从现实困惑到专业问题的转化。

  需要强调的是,这里的教学问题内蕴着因学而教、为学而教的逻辑,其并非仅从教师“如何教”的单侧视角加以界定,而是将学生主体及其学习表现、学习困难与学习过程嵌入其中,在“教师如何教”与“学生如何学”的互动关系中加以把握。也就是说,相较于传统教研更多在“教”的框架内讨论优劣,循证教研更强调从学生学习实际出发重新审视教学过程,如推动教研关注重点由“教学环节是否设计完整”转向“这些教学环节如何支持学生理解、参与和迁移”。

  2. 以证据审议与方案共建为教研机制

  明确教学问题后,循证教研通过证据审议与方案共建将对问题的识别理解转化为可操作的策略设计并实施。这一过程由教研共同体成员围绕共同目标展开参与实践。在此过程中,证据是支撑共同体集体探究的专业资源。围绕已经锚定的核心教学问题,教研共同体基于成员各自的教学经验、学情观察与专业视角,对相关证据进行提取、甄别、比较与整合。一方面,证据为教师提供超越个体经验的解释框架和可能路径;另一方面,课堂观察等情境数据又使共同体能够判断这些研究成果是否真正契合当下教学情境。正是在不同类型证据的相互参照与集体讨论中,教研共同体才得以不断校准对问题的理解,澄清问题成因,辨析可能的改进方向,并据此形成更具针对性的专业判断。

  需要注意的是,循证教研中的证据审议并非技术性的资料处理过程,而是一种涉及教育目的与价值取向的集体审思活动。这一过程既需要审视证据的可靠性与应用的可行性,避免由于证据占主导而削弱教学专业性,更要正视证据背后的价值立场与伦理维度。证据的选择、解释与应用从来不是价值中立的,它内嵌着对“何种结果被视为有效”“谁的经验被认可为证据”等问题的判断。按照杜威所强调的批判性反思精神,教师不能盲从未经检验的信念、规则或“有效”结论,而应对其依据、适用条件及潜在后果保持持续的审视与追问。这种反思既指向课堂中的具体互动与教学判断,也应延伸到教育目标本身及学校教育可能产生的社会影响。因此,教研共同体在证据审议中需要超越对“什么有效”的工具性追求,不断追问“对谁有效”“在何种情境中有效”以及“这种有效是否值得追求”等价值问题,使证据的选择、解释与应用始终服务于学生发展与育人本质。

  以此为基础,循证教研进一步进入方案共建阶段。所谓方案共建,是教研共同体对不同改进路径进行比较、调适与整合的过程,其核心在于将研究证据提供的一般性启示、情境数据揭示的现实条件以及教师实践智慧结合起来,转化为一套具有明确目标、实施步骤、支持条件与评估方式的行动方案。在这一过程中,教研团队需要围绕备选策略展开比较:哪些做法具有较强的研究支持,哪些做法更契合当前学生基础与课堂现实,哪些条件是方案实施的前提,可能出现哪些风险,以及如何预先调适和修正等。经此过程形成的行动方案是证据、数据与经验相互转化后的集体成果,它使证据具备扎根课堂的实践形态,也使教师的实践经验获得研究的共鸣。

  证据审议与方案共建构成两个彼此交融互动的环节,证据审议贯穿问题理解、策略比较、方案调适与评价反馈的全过程,方案共建则是该过程不断走向行动化、结构化和情境化的实践表现。

  3. 以知识沉淀与教学持续改进为教研旨归

  循证教研的最终旨归在于通过知识沉淀推动教学改进由一次性调整走向持续优化。循证教研是以“问题导向-证据驱动-对话共议-方案设计-证据迭代”为基本环节构成的动态演进过程。其中,循证教研的迭代性在于每一轮教研实践中生成的证据、数据与经验,既反向修订原有的问题界定、证据解释与方案设计,也作为后续教研的分析依据进入下一轮的决策优化。在此过程中,循证教研将改进过程中凝练出的判断依据、行动经验与反思结果沉淀为可以被共同体成员共享和调用的专业知识,并逐渐发展为共享知识库,从而避免在重复性问题上不断回到经验起点,最终实现“实践-沉淀-再实践-再沉淀”的良性循环。共同体亦在此过程中逐步积累起面对复杂教学情境的集体智慧。正是在这一意义上,知识沉淀成为连接单次教研与教学持续改进的关键枢纽。

  二、价值机理:循证教研驱动教育高质量发展的多维路径

  循证教研的重要价值在于通过重构教研活动理解问题与形成判断的方式,影响教研组织的运行、课程改革的落实以及教育系统的知识生成逻辑,最终为教育高质量发展提供持续的专业支撑。

  1. 强化变革时代教研团队的专业韧性

  随着教育数字课型与课程改革不断深化,教研组作为学校最基本的专业组织,正面临着教学情境日益复杂、教育变革不确定性加剧的双重挑战。新课标以核心素养重塑课堂目标,数字技术的介入则进一步改变了教学资源形态、课堂互动方式与教研决策环境,传统依赖个体经验的教研模式已难以适配快速变化的教育场景。在此背景下,循证教研的重要价值在于提升教研团队应对复杂教学情境的专业韧性。循证教研作为一种由证据审议与方案共建为核心机制的深度协作模式,通过重塑教研活动的基本运行逻辑,构建起教研共同体成员间专业对话与平等交流的支持系统,这种专业探究模式以及互惠的人际关系与集体氛围正是增强教师韧性的关键路径。

  传统教研多围绕“评课”“议课”展开,关注一节课是否成功、某个教学设计是否得当,讨论容易停留于经验判断和结果评价层面,形成“就课论课”的局部改进逻辑。佐藤学提出,教研共同体应建立在彼此“倾听”的关系基础之上,并作为参与者针对真实教学问题展开对话性沟通。循证教研正是通过将教研重心由结果性评判转向问题发现、证据收集、集体审议、方案共建与实践验证的连续过程,使这种“倾听”与“对话”不再停留于教师个体的经验直觉或围绕单次课堂展开的零散研讨,而成为一种面向真实问题的持续性专业探究。因此,循证教研所带来的不仅是某一次教研活动质量的提升或短期性的改课技巧,而是教研组逐步形成在复杂情境中识别问题、分析问题和调整行动的集体能力。正是这种能力使教研组能够在课程改革、技术嵌入与学情变化交织的背景下,持续推进专业判断、协同研讨与动态改进,并由此形成应对不确定性的专业韧性。

  2. 自下而上赋能新课程理念的具象化落地

  长期以来,我国的课程改革偏重于理论设计和顶层规划,较少关注对实施效果的系统评估与实证反馈,导致“政策轰轰烈烈,课堂原地踏步”的现象屡见不鲜,许多改革措实施施后未能达到预期效果。而循证教研通过自下而上的路径,推动新课程理念由政策文本中的原则性要求转化为教师在具体教学中可理解、可操作、可检验的行动策略。

  具体而言,循证教研将课程理念置于具体课堂情境中加以辨析、转译和落实。一方面,教师围绕学生学习表现、课堂互动过程、任务完成情况以及作业和评价反馈等真实数据,识别素养导向教学在实践推进中的难点与堵点,如学习任务是否能够支撑学生思维发展、评价方式是否能够反映学生真实学习质量等。另一方面,教师通过对研究证据、情境数据与实践经验的综合分析,逐步形成关于核心素养如何在本学科、本课型、本班级中落实的具体判断,并据此对教学目标、任务设计、活动组织和评价方式作出针对性调整。由此,课程理念被转化为教师可以据以设计课堂、观察学习和改进教学的实践依据。在此基础上,课程改革的推进方式亦不再只是单向度的政策传导,而是形成课堂问题识别、实践反馈与理念再理解之间的循环机制。循证教研由此打通了课程理念与课堂实践之间的关键环节,使新课程改革真正获得扎根教学现场、不断深化展开的现实基础。

  3. 驱动教育生态从“理实脱节”到“互补共生”的系统性转型

  从宏观视野审视,循证教研的深层价值在于重构教育系统的运行逻辑,驱动教育生态实现从理论与实践脱节向二者互补共生的系统性转型。

  长期以来,教育理论与教学实践之间的脱节尤为突出:教育理论往往悬浮于原则阐释、概念建构或一般性倡导,缺乏对真实教学情境的持续进入和经验否证检验,教学实践又长期受个体经验主导,极易陷入经验复刻的线性循环,二者始终未能形成互补共生的良性关系。循证教研的重要意义在于它重新恢复了教研联结理论与实践的本真面貌。正如杜威所言,任何理论或知识的价值,都不在于其自身的逻辑完备,而在于将其投射回实践现场,在解决具体困境的经验检验中获得证实性与生命力。循证教研正是围绕真实教学问题,将研究证据、学情数据与教师经验组织到同一教研过程中,使理论不再以外部原则的形式单向输入课堂,而是在问题识别、证据审议、方案共建、实践验证和集体反思的循环中,不断被理解、转译和具体化。与此同时,教师在教学中形成的经验判断、行动策略与改进发现,也通过共同审议、修正与沉淀,逐步转化为可以交流、解释和积累的专业知识。凭借理论与实践“两条腿走路”的协同模式,循证教研最终推动构建起一个动态演进、协同进化的教育新生态。理论在实践中获得鲜活的生命力,实践在理论中获得清晰的方向感,二者形成互补共生的良性循环,最终为教育高质量发展提供坚实的系统支撑。

  三、实践进路:构建循证教研的“证据生态圈”

  在实践中,循证教研的真正有效开展有赖于构建一个由研究证据、实践经验与学习数据共同参与,且彼此印证、动态流动的“证据生态圈”,这需要从以下方面协同发力。

  1. 以研究证据的在地化转译,激活理论与实践对话

  循证教研强调将实践建立在证据之上,诸如认知科学、学习理论以及学科教学研究所形成的成果能够帮助教师突破经验直观的局限,重新审视质询课堂现象的生成机制与改进路径。然而,教学实践具有鲜明的情境性,不同学科、不同学段、不同学情中的课堂问题往往具有差异化特征。因此,研究证据进入教研必须经过在地化转译,才能真正转化为具有实践效度的专业资源。这一过程需要多元主体协同参与。相较于一线教师,高校专家和教研员通常对证据更为熟悉,应主动承担转译与阐释证据的角色,围绕具体教学问题筛选相关研究成果,提炼核心观点与适用条件,帮助教师理解证据形成的论证逻辑及其内在假设,从而避免将研究结论简单等同于普遍有效的教学方案。同时,研究本身亦是一种社会实践,其开展与结论生成过程受到特定知识传统、范式与现实关切的影响,因而教研员与专家应与教师一同回到实践的目的上考察证据之价值预设与情境适切性。如此,研究证据便不再被视作悬置于课堂之外的权威结论抑或某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答案,而成为联结研究与实践、推动不同主体展开沟通与协作的重要跨界物,并在与实践经验的持续碰撞中不断获得新的意义。

  2. 以实践经验的显性化萃取,推动个体经验公共化

  循证教研强调研究证据与教师实践智慧的有机统一。问题在于,教师经验常常以直觉、判断和感受的形式存在,具有碎片化和隐性化特征,难以直接进入共同体讨论。因此,循证教研的重要任务之一便是推动实践经验由个体感知转化为可交流、可比较、可反思的公共经验材料,这一过程的关键在于将原本附着于教学行动中的经验提取出来。然而,实践经验的显性化并不是对既有做法作抽象概括,而是要回到经验发生的现场,对判断如何形成、行动如何展开的过程进行深描。这一过程中,教师既是经验的提供者,也是经验的解释者。例如:共同体可围绕关键教学事件开展深度复盘,对课堂中的关键转折、教师判断依据、学生即时反应及其结果进行详细梳理。又如:通过教学札记整理、作业样本分析、课例片段记录等方式,将分散的经验线索转化为可供讨论的表征材料。在此基础上,教研组和同侪共同体可通过案例比较、同侪互证和集体追问,对经验背后的隐含假设、适用条件及其可能局限进行再解释与再组织。由此,原本零散、隐性的个体经验得以外显,为其进一步沉淀为实践性知识奠定基础。

  3. 以学生学习数据为枢纽,联结证据与经验互动

  “证据生态圈”的构建并不是将研究证据、实践经验与学习数据简单并置,而是围绕真实教学问题形成三者持续互动的联动机制。循证首先是问题先行,不同类型的证据之所以进入教研,关键在于其能否共同服务于对具体教学困境的解释与干预。在此过程中,学生学习数据发挥着关键的枢纽作用。研究证据为问题理解提供理论解释与改进思路,实践经验为情境判断与行动设计提供内部资源,而学生学习数据则通过作业表现、课堂互动、学习反馈、形成性测评结果等形式进入教研过程,使证据与经验在学习反馈中建立起持续对话与相互校验的深度关联。因此,教师可以通过问卷调查与访谈等方式收集学生在任务完成、课堂参与、理解偏差等方面的信息。

  同时,人工智能的发展也为数据收集提供了新的技术支持。借助语义分析、动态匹配与多源信息整合等功能,人工智能能够降低教师获取与整合证据的认知负担,提升研究证据与具体教学情境之间的关联度。其在课堂过程数据捕捉、结构化分析与快速反馈方面的优势,也有助于将分散、静态的课堂信息转化为可被教师持续探究的知识资源。由此,研究证据、实践经验与学习数据便在问题解决过程中形成持续互动:研究证据进入实践,实践经验参与判断,学习数据反馈结果,而反馈结果又进一步修正证据理解与经验运用,并推动后续教学方案的迭代改进。在这一往复过程中,三者不断相互印证、补充与重构,共同推动教研活动走向更具解释力和针对性的专业决策。

  4. 以反思性循证文化的培育,维持知识生成开放性

  循证教研的有效推进有赖于与之相适配的教研文化作为深层支撑。本质而言,循证教研是一种专业生活方式,它要求教师持续暴露自身的已有之见,并在证据与数据支持下不断反思。若教研文化仍停留于追求标准答案、回避失败经验的层面,“证据生态圈”也便退化为形式化的资料堆积。因此,循证教研的有效推进需要构造一种允许试错、鼓励批判反思与持续改进为核心特征的文化形态。这种文化首先表现为教研共同体应对既有判断保持持续开放的审视态度。无论是研究结论、经验做法抑或基于数据形成的初步判断,都不应被自然视为不证自明的定论,而应在具体情境中不断接受追问、比较与修正,如通过开放式案例审议、循证复盘与过程性评价等机制,引导多元主体对其展开反思性审视。也正是在这一过程中,教研活动的关注重心得以由“教得如何”转向“学得如何”,即对教的判断不再停留于其自我呈现的完整性与流畅性,而是进一步追问学生是否真正发生了学习、何种证据表明学习得到了促进、哪些教学判断仍有待调整。与此同时,批判反思性文化更意味着教研场域中既有权威结构的松动与重构,强调不同主体能够围绕同一问题在证据与数据的支持下展开开放讨论与经验碰撞,以此打破专家经验的垄断,推动教研由形式性的共同掌权走向实质性的共同探究。

  总之,循证教研并非对传统教研方式的技术性修补,而是教研理念、运行机制与知识生产方式的整体重构。其意义不仅在于提升教研活动回应复杂教育情境的能力,更在于打通教育研究、教学实践与学习反馈之间的内在联系,重塑教研促进教师发展、课程转化与课堂改进的运行逻辑。因此,循证教研不仅是一种教研方法的更新,更代表着基础教育教研范式由经验走向研究、由封闭走向协同、由单次改良走向持续生成的重要转向,是教研体系迈向现代化、专业化和高质量发展的关键路径,也必将为教育高质量发展与教育强国建设筑牢根基。

  (作者单位:宋萑,北京师范大学教师教育研究中心、北京师范大学基础教育教材综合研究基地 / 杨光,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 / 吴雨宸,香港中文大学教育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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